任何东西，只要能愉悦人，便都是好的。就比如各种香。

    香气散发在空中，浮动的粒子震荡飘游，钻入鼻腔，经过嗅觉神经，传递给大脑，产生一系列丰富的感知。这丰富与声音又是不同。声音的传递太过直接，接受得多了，反而让大脑疲惫，因此再轻快的音乐，听多了也要渐渐烦躁。但如果是隔着流水远远地听，袅袅然若有若无，就耐听得多。《红楼梦》里贾母喜隔流水听丝竹，觉得她实在是个审美高手。香气便是这样的隔。她并不是一股脑儿直接地冲进鼻腔，而是随着一阵风，如若没有风，空气也要流动，只是慢些，如同游丝般若断若续，似有还无。越嗅不出到底是什么香，就越要努力找寻那香气的来源，于是在寻的过程里便产生了许多丰富的遐思。

    比如描写少女身上带的香，总要说似兰非兰，似麝非麝，够耐人寻味的。兰被称香祖，幽香了得，麝香稀释若干倍，据说气味极近女性荷尔蒙。这样似是而非的香难怪要引人心动。而说道黛玉身上的幽香，从袖中发出，闻之令人醉魂酥骨，也不是通常用的香袋子香饼子的香，只说奇特，偏又不说这香像什么，不像什么。叫看书的人心痒好奇，可回味的余地便多了。

    古代人最早没有发明香水，但因为喜欢香，便把香料装在香囊子香袋子里佩戴在身上，借散发的幽香来愉悦自己和他人。举行任何重大仪式，比如祭祀，最要紧的便是沐浴更衣熏香，足见人们对香的喜爱程度。

    到如今，佩香之人渐少，至多在汽车里挂三两串香花如栀子，茉莉之流来冲淡闷气。香水倒是越来越受人喜爱了。

    说到香水总要让人想起法国，想起意大利，想起皮草和LV，奢侈而浮靡。然而我觉得香水中的香本身是在浮靡之外的。

    香可以来自植物，来自动物，甚至来自泥土，岩石。

    最常用的是植物。植物里有花香、草香、木香、果香。倘若单是纯粹的花香或者果香，初闻去甜蜜清新，就好比一堆“甜姐儿”围绕身畔，到底容易厌腻。因此聪明的调香师会在馥郁的花果香后加上青草和木质的味儿，于是这堆“甜姐儿们”的身上便多了几分或清透或含蓄或娴淡的气韵，也就多了几分可寻味的内涵。

    花香里最喜兰花，橙花，桂花，白梅。兰花和桂花都是幽甜的香，只是兰花要淡雅些，桂花要喜悦些。橙花和白梅的香在我看来是两种极端，橙花是温暖，白梅是清寒。因此兰花和橙花好配，桂花和白梅好配。相互补充，相互衬托。

    草香里最喜青苔香，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味道，腥而凉。这类仿佛半水生的原始植物，又不沾染水生动物的臭气，竟是腥而不臭的。绿得偏又那样的新鲜，在岩石上润润地翠了一片。连味道也是绿的。

    果由花落而结，花果的香气有些相近，而果香更甜蜜些，连味觉也要被挑逗了去。佛手柑的香气能令嗅觉饱满而欢喜，它可真是为了这股子清香而生的哟，吃它还在其次。板儿拿了探春的佛手来吃，探春便说这个吃不得。里头说的佛手便是佛手柑了，大约因它形似佛手，所以吃不得。然而于我却是相嗅两不厌，嗅比啖要愉悦得多，吃它真可惜了。

    木香之最非檀木莫属。东方人若是不曾闻过此香，真是枉活。小时候因为画院的阁楼里供着一尊观音，日日檀香袅袅而时常和杜若两人跑上去静坐。一坐半日，恋恋不舍。檀香贵重，若非佛心虔诚，常人绝不肯用上好的檀香来供。这香沉静安详，人间烟火里散发的却是不尽的超凡脱俗。在东方调子的香水里，檀木绝不可缺席。

    动物香里最有意思的是麝香。几乎和人的体温一般暖和。怎么形容呢？就好像阳光下晒着的纯棉被单，残留几缕肥皂香。肥皂里含着动物脂，阳光底下一晒，动物的体香散发，暖暖。麝香和檀香都是沉静醇厚的香，搭在一块儿，就像带着女子体香的衣物久置厚重的檀木厨子里，等一个晴天打开橱子，丝丝袅袅流转空气中的便是一股绝美的奇香。

    再说日常生活里的香。张爱玲在《谈音乐》里说：别人不喜欢的有许多气味我都喜欢，雾的轻微的霉气，雨打湿的灰尘，葱蒜，廉价的香水。像汽油，有人闻见了要头昏，我却特意要坐在汽车夫旁边，或是走到汽车后面，等它开动的时候，“布布布”放气。每年用汽油擦洗衣服，满房都是那清刚明亮的气息；我母亲从来不要我帮忙，因为我故意把手脚放慢了，尽着汽油大量蒸发。

    看完忍不住抚书笑起来，这个女人真是刁钻。雾的轻微的霉气，雨打湿的灰尘，葱蒜，姜芹是好接受的，甚至我还喜欢火柴划开瞬间产生的气味，松枝、橘皮燃烧的气味，还有最早洗衣服用的上海固本肥皂的气味。但是廉价的香水里有股俗粉味，闻久了要头晕作呕，汽油和皮革也是，火柴比打火机好使、能走路就不搭车、不爱坐皮质沙发都是这个缘故。

    南方一些古街深巷子里，布满青苔的墙散发的霉味，湿润的泥土里蚯蚓的腥味，连老房子里久违阳光的橱子衣柜打开散发的腐味也好闻。在我看来都是香，旧旧的香，老老的香，静静的香。

    五官感知都是相通的。比如用一支橙味的润唇膏，闻它的柑甜香，不自觉中像是尝到了橙子的味道。夏日里看见古井上长一层翠绿的苔，便觉得浑身通透清凉了起来，连闻到的风也仿佛带了薄荷的气味。

    噫！自然万物的香真是上天的恩赐！叫我怎么感激才好？

      翻看一段《浮生六记》，便觉得自己这样也未尝不可。日日趁闲记录下来，耐烦看也罢，不耐烦看也罢，和我没有干系。我只管写我的、说我的，就像孩子蹲树下玩泥巴，大半天可以不理人。G看毕又该笑，到底是女子所为，小情小趣，轻倩得很，只好给一般闺阁女子看，流于皮相了。而L则要说，G说的都是酸话，莫要理会。我只会笑，笑完凭风去，再不管。

      这个帖子开了来，仿《浮生六记》的模样，把些琐碎搁上来，等日子久远了，好翻回来怀念。

      因为一贯爱睡，看见松软的东西就醺醺然地犯困。敏戏之曰：睡仙。赖着仙字，也就自得而去。小小的单人床上必得放两只大软枕，好让我枕云入睡。或者不睡的时候还能当靠枕靠来翻书。翻的都是旧书，多半诗词，那些熟烂的东西也会翻得怪有意思，说了要让人笑，因而总不长进。外头发生什么事情，等到人尽皆知的时候，才讶然惊道：有这等事情。过会又恍然忘却，自顾做自己的事情，看自己的书。

      L新近添了儿子，又是得意又是苦恼。苦恼的是，儿子好生，名字难取。我当是要上户口，着急了。谁知他说妻才怀胎七月。为父心情，可见一斑。央我取名，定要与山相关。取名是件难事，无奈之下大模大样往菊斋里贴一“征名”启事。岳、峤、岩，无一满意。他时时来烦，看样子恨不能脑子里冒出个天下最能配上的字。又说，他满意的名字，老丈人不满意；老丈人满意的名字，他不满意。几欲打将起来了。惊！外公和爸爸打起来，腹中小儿要帮衬谁？（大笑而下——）

      因说道取名，偶尔也要痴想，若为人母，取名必成难题。闲来无事，便会提前寻思好名字。喜叠字，叠字柔软，最好是女儿，便可用上。比如曈曈，盟盟，言言、琰琰之流。女儿的名字自然不可小气，娟、秀、丽、雨、玉、君都不在眼里。虽然琼瑶书里女子的名字都忒的好听，偏都是薄命名，切莫用在女儿身上。想得兴起，兴冲冲跑去问：日后叫她朱盟盟好么？话刚过去，一盆冷水泼过来：不要，难听！浇了一头冷水，气急败坏地恶声道：干脆叫朱八戒好了。某怒。忙伸舌不敢再言，闪了去。想象下果真有个小儿小女，非要为取名而大打出手不可。

      与他初识，一日手机聊至深夜。恍然生出如梦之感，看月不是月，看花不是花。他的声音听起来亦是飘渺不真。忽然发话问：倘若明日一早醒来，睁眼看这世界，原来只有一个你，不曾有个我，我不过是你的梦中之人，待要如何？他闻言怔住，半晌答道：亦有此恐惧，只不曾说出来罢了。两厢沉默，凄惶得很。一时间花月模糊，湿了双睫。次日醒来，天地朗朗。挽手说起，两人又会各自嘲道：果真如此，一睁眼便到处找寻。偏不信找不到一个叫你的你。

      常听老人们说聪明花开。人的智力开发与否，都赖着这朵花。花开得早，自然早慧；花开得迟，就是晚熟；倘若不曾开花，就耽误了。我听了常常要笑，问：我的聪明花到底开没开呢？老人眨眼笑答曰：开是开了，只未开全。听罢我笑得更响了。叔家小儿顽皮，打椅子上跌下来，磕了脑袋。小儿哭声未起，只听得一个声音忙高叫道：嗳哟，不碍事不碍事，这一磕许能把聪明花磕开了。本来人人慌张围赶过去，听了竟都笑起来，小儿母亲上前抱起，曰：聪明花早开，我便早松了这心。（莞尔。）

      死后若真有灵魂，该如何是好？我问他。他答道：若有灵魂也看不到摸不着。我又说：看不到摸不着才坏呢。倘若我先死去，教我看见你娶别的女子，岂不气闷？他只得说：死后灰飞湮灭，哪来什么灵魂，净乱想。况且你未必先死，多半我先死。我恨声道：就不准你先死，倘我先死，化了鬼，也要天天烦着你。他笑：怎么烦？我思量半日，说：往你和你妻子的茶水里倒盐巴，装鬼吓她。

      起初仗着意气，无论他说什么，都要抬杠。他说：可不可以乖巧听话些？我问：就像小博美（宠物狗）一样乖巧听话么？他又说：心眼这么多，我可拿你怎么办？我答：我可以教你怎么办啊。他警告：生气不准玩失踪。玩失踪不准超过一天，不准在我想到的范围之外。我恶恶地答道：那就玩玩看。他怒而不言。我拍拍手：嗳呀，生气了。那就不玩了。

      街灯的光线照下来，影子很柔和。他指着两人曳在跟前的影子，说：你看，多合适的两个人。我便伸手也指：你看，和尚的脑袋瓜子和耗子的脑袋瓜子，影子大约也是这个样子的。他说：真和谐，不管从哪里看都很顺眼。我笑说：要拍下来多好？他亦笑。一路上见了影子一阵一阵地斜到跟前，就一阵一阵地比划过去。好像那一对影子不是我们的，而是另一对恋人。

      W和我说永远。我问：真的么？答：字字是真。我便笑：请问前一位距离目前多远？沉默不答。我又笑：永远二字一个人一生只可用一次，用完就过期，再也不能用。W叹气而去。菊友之间玩点名，问：相信永远么？答：信，但只信一次。

      他新近薪水陡高，却突然脸露愁容，说：日后真阔起来，生活怎么过是好？笑：果真阔起来再想不迟。他又道：日日生计奔波，忙里偷闲过生活，若一时阔起来，飘飘然不知所以。答曰：飘飘然正好可开悟，丢了这世间烦恼，做神仙去。

      又说道开悟。他深沉道：近来夜夜梦魇，恐要开悟。笑问：舍得？答：若开悟，自然一切放下。回道：你若放下，我就放下。正好又凑了一对。可往南山修两间屋子，一东一西，二人好住。见面只论菩提，不问因缘。如此可好？他笑曰：如此甚好。思量一会，又道：我住东，你住西，见面又要教你蛊惑了去，一人开悟就好。大笑道：此等资质，开悟甚难。放心矣。

      对方是个学弟，偶然转进他的空间，只见他的一篇日志上短短几行这般说道：“很久都想写篇日志了。但每次临笔找寻记忆之时，却发现找寻有如在炎热的沙漠中奢求清流一般。偶尔看到水流，也只是即将干涸的水滩，无奈，不能连为清流。就连这偶尔的水流，也如那水中的月亮，看时在水中模糊的摇曳，但欲打捞起看个仔细却又不能够。”说的真是有趣，看毕笑个不止，忙收了上来。让我定义，便说此为中国式幽默。（再次笑。）

      和Z闲谈。他说：为什么你总是如此快乐？答：快乐来自我心，我心和时间成坐标，没有规律。前一秒钟是笑，下一秒钟是愁。你看到的是上一秒，还是下一秒？他又说：为什么他偏是无法感知快乐？答：快乐是一种修为境界。心中无物才可达成。换句话说便是：你须得有股傲气，不把这天地万事万物放眼里。

      整理起这些碎碎的东西真是伤脑筋。等慢慢更新收拾了。

一斛珠·春景

 
草新苔泽，一层谷雨江山碧。风烟柳下闻惊蛰，两两莺莺，来去轻盈忒。
携友二三寻紫陌，小桃无赖迎双客。骚词衡、鹤偶然得，纵意恣欢，香染阳春笛。

双双燕·春燕
 

残绒漫卷，穿帘欲沾衣，日轻光煦。莺梭燕舞，引得落英无数。并立柳梢软语，裁些绿、分红几缕。花间两两争忙，莫教春来辜负。
倏雨，红消翠污。爱贪俊风光，忘了巢误。翩然竞入，且把画梁匆筑。不道蛾眉悄妒，怕人问、离愁难诉。檐下日日双飞，恨忆年年如故！

三字令·春思

春若醴，醉花醅，甘如饴。和絮走，袖盈丝。怕人寻，红满径，怯离思。
风故故，柳依依，燕低飞。临暮雨，润芹泥。还独望，烟水里，念君归。

 
四犯令·春殇

弱蕊怎消风雨弄，一夕寒烟重。斜倚栏杆眉黛笼，凭醉涌，还惊梦。
守得春来才破蛹，谢了林花恸。翦翦孤魂幽恨种，明日冢，知谁共？

五拍·春归

东君昨日载云旗，一霎桃花照若飞。底事归期匆了了？朝来夕去怕人催。
昏昏静日当窗冷，落落轻风绕竹迤。金谷谁知空堕泪，红衣褪尽换青衣。